2026年秋天，佛山这边还热得像蒸笼。镇口那排骑楼底下，烧腊铺的玻璃柜油光发亮，烧鸭烧肉挂成一排，风一吹，香味能拐两个弯。傍晚六点多，阿强站在门口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旁边阿珍也饿得胃里发酸。要不是这声饿，他俩可能连微信都懒得加。相亲嘛，有时像买彩票，认真研究半天未必中，随手一刮反而有惊喜。老话说，有心栽花花不开，无心插柳柳成荫，放在他俩身上，真有点那个意思。 阿强那年三十六，在镇上五金厂做技术员，工龄十三年，月薪七千八，不高不低，够吃够用，就是不够让丈母娘眼前一亮。他妈催婚催了九年，从“你该找了”催到“你再不找我就没脸跳广场舞”。阿强相亲十八回，有回姑娘带闺蜜来，三个人吃了三百多，最后姑娘说“你人很好，就是太像我爸”；还有回更绝，坐下十分钟，姑娘接个电话说公司着火，走了。阿强后来才知道，那姑娘在保险公司上班，公司根本没着火。 这回是姑妈牵线。姑妈在镇上开裁缝铺，嘴皮子利索，认识半个镇的人。她说阿珍在超市做收银，三十四，本地人，手脚勤快，不挑吃不挑穿。阿强他妈一听“不挑”，眼睛亮了，说“那就见”。阿强说“见就见”。 见面地点定在旧圩的“甜在心糖水铺”，周六下午三点。阿强提前到了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，黑裤子，运动鞋边上有点开胶。他要了杯柠檬水，坐窗边等。阿珍三点二十才来，扎马尾，穿浅蓝衬衫，牛仔裤，脸上有点晒斑，笑起来嘴角有个小坑。她坐下说“塞车”。阿强说“没事”。然后两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。 他问：“超市忙吗？”她说：“轮班。”他问：“站得多吗？”她说：“多。”他问：“脚累不累？”她说：“还行。”他问：“平时休息干啥？”她说：“睡觉。”阿强“哦”了一声。阿珍也“哦”了一声。糖水铺里放着一首老歌，风扇吱呀吱呀转，桌上两杯水，一杯柠檬水，一杯白开水，像两个不相干的人。阿强心里明白，这回又悬了。阿珍也明白，这男的闷得像块木头，发际线还往后跑。彼此都没来电，一个嫌对方黑瘦话少，一个嫌对方显老呆板。可谁也没掀桌子，毕竟姑妈面子要给。 四点半，阿珍看手机，说“我该回去了”。阿强站起来说“我送你到路口”。阿珍说“不用”。阿强说“顺路”。其实不顺路，但他不想显得太冷淡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糖水铺，骑楼下晒不到太阳，风从巷口钻进来，带着烧腊味。走到十字路口，那家“明记烧腊”正在斩料，刀剁砧板，咚咚咚，油香肉香混在一起。阿强肚子先投了降，咕噜一声。阿珍没听见，但她自己也饿。她中午只吃了个面包，站了一下午，腿像灌了铅。 阿强看了看烧腊铺，又看了看阿珍，话赶话地说：“要不，吃了再走？”阿珍愣住。按相亲规矩，没看上就该各回各家，客气一句“下次聊”然后永不再聊。可她真饿。她看着阿强，这人耳朵有点红，手插在兜里，不像油嘴滑舌的人。她说：“行。” 烧腊铺里六张桌，塑料台布，筷子筒搁中间。老板是阿强熟人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强仔，斩料啊？”阿强说：“烧鸭拼烧肉，一碟蒜蓉芥兰，两碗饭，再来个紫菜蛋花汤。”阿珍说：“够了。”阿强说：“你吃辣不？”阿珍说：“一点点。”他就让老板另给一碟辣椒酱。 坐下来后，气氛反倒松了。相亲桌上要端着，吃饭桌上不用。阿强夹了块烧肉给阿珍，阿珍说“谢谢”。两个人埋头吃。烧鸭皮脆，烧肉咸香，芥兰脆生生，饭热腾腾。阿珍吃了半碗，说：“这烧鸭可以。”阿强说：“老店，我读小学就在这吃。”阿珍说：“你住哪边？”阿强说：“住厂里宿舍，四人一间。”阿珍说：“哦。”然后她问：“你平时自己煮不煮？”阿强说：“租了个小单间，有电磁炉，煮面炒菜。”阿珍说：“炒啥？”阿强说：“番茄蛋，炒青菜，蒸水蛋。”阿珍说：“蒸水蛋别大火，蛋液兑温水，盖个盘子，出来像布丁。”阿强说：“我蒸出来像蜂窝。”阿珍笑了一下：“火大呗。” 这一笑，桌子上的空气就活了。阿强问她：“你们收银累吧？”阿珍说：“站一天，脚肿。不过比搬货好，我以前在仓库干过，一箱水一箱水搬，腰都快断。”阿强说：“我们厂里搬模具才重，不过现在数控多，按按钮。”阿珍说：“按按钮也不轻松，盯一天眼花。”阿强说：“是。”两人聊得不算热络，但一句接一句，像小火煲汤，慢慢出味。 阿强发现，阿珍不是闷，是慢热。糖水铺里她像被审，现在她放松了，偶尔还会损他一句：“你头发是不是有点少？”阿强摸摸头：“厂里机油熏的。”阿珍说：“少来，明明是熬夜。”阿强嘿嘿笑。阿珍也发现，阿强不是老，是长相着急，人倒踏实，夹菜用公筷，不翻菜，不吧唧嘴。这些细节，比甜言蜜语管用。 吃完，老板算账，九十一块。阿强扫码付了。阿珍说：“这顿我出一半。”阿强说：“别，说好我请。”阿珍说：“那下一顿算我的。”话出口，她自己顿了一下。“下一顿”这词太顺了，像已经把后路铺好。阿强没接，低头拿发票。出了门，天擦黑，路灯一盏盏亮。阿强在水果摊买了袋沙糖桔，塞给阿珍：“拿着，路上吃。”阿珍推了两下，接了。 送到小区门口，阿珍说：“今天谢了。”阿强说：“客气啥，一顿饭。”阿珍